“公爵根本没写这些,”他小声说。
“难道没写吗?这又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大家沉默良久。
“是的……是的……那么,米哈伊尔·伊万内奇,”他突然抬起头,指着设计图说:“讲讲,你想怎样在这儿做些改动?”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向图纸走去,老公爵跟他谈了一会新建筑图纸,气哼哼地看了一眼玛丽娅公爵小姐和杰萨利,就回自己房间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看着紧盯着她父亲的杰萨利那尴尬又吃惊的眼神,发觉他没说话,也很惊奇父亲竟然把儿子的信忘在客厅的桌子上了,她不仅不敢打听杰萨利沉默和尴尬的原因,而且连想也不敢去想。
晚上,老公爵派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来玛丽娅公爵小姐处取遗忘在客厅的安德烈的信。玛丽娅公爵小姐把信交给他,尽管她内心不愿意,但还是壮着胆子向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讯问父亲在做什么。
“他老人家一直在忙着,”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带着既恭顺又嘲弄的笑容说道,这让玛丽娅公爵小姐面色发白。“他为新建的房子担心,稍读了一会书,而现在,”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压低声音说,“坐在写字台旁,可能在写遗嘱。(最近老公爵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写文件,这些文件可能就是他死后要留下来,被他叫做遗嘱的东西。)”
“派阿尔帕特奇去斯摩棱斯克吗?”玛丽娅公爵小姐问道。
“当然,他早就等着了。”
三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拿着信回到书房时,老公爵正戴着眼镜,灯罩遮在眼睛上方,就着灯光坐在宽敞的写字台边,一只拿着文件的手伸得很远,正以一种很庄重的姿势读文件(他把这些文件叫做意见书),等他死后这些文件要呈送皇上。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进去时,他眼里噙着泪花,正回忆着当时写这些话的时光。他从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手里夺过信放到口袋里,把文件放好,招呼早就等在那里的阿尔帕特奇。
老公爵拿着一张纸,上面记着需要在斯摩棱斯克办的事,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从站在门口的阿尔帕特奇身边走过,开始给他做指示。
“首先去买八刀信纸,听见了吗?照这个样子买,要带金边的……这是样子,一定要带金边的;买漆和火漆。按米哈伊尔·伊万内奇的清单去买。”
他在房间里走一会,看一眼记事本。
“然后亲手把这封关于手稿的信交给总督。”
还需要买新房子的门闩,而且一定要公爵亲自想出的那种式样。还需要订购装遗嘱的盒子。
给阿尔帕特奇做指示花了两个多小时,公爵还是没有放他走的意思,他坐下来,陷入了沉思,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阿尔帕特奇动了一动。
“好,去吧,去吧,如果还有事,我会让人去叫你。”
阿尔帕特奇走了出来。老公爵又走到写字台旁,看了一眼抽屉,用手摸摸文件,锁起来,就坐下来给省长写信。
等他封好信,站起来时,天色已很晚了。他困了,但他知道睡不着,在床上他会想到各种不好的事。他叫来吉洪,带着他在各个房子里转,告诉他今夜在哪里铺床。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每一个角落。
他觉得哪儿都不好,最令人讨厌的要算书房里习惯睡的沙发了。他觉得这个沙发很可怕,可能是因为他躺在上面思考过痛苦的事。没有一个地方可心,最好的就算休息室钢琴后面的一个角落,因为他还从来没在那儿睡过。
吉洪和侍者把被褥拿来,开始铺床。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老公爵大声喊叫起来,亲自把床拖得离角落远一些,然后又靠近一些。
“好了,终于做完了,现在可以休息一下了。”老公爵这样想着,让吉洪帮他宽衣。
由于花很大的力气脱长衣和裤子,老公爵懊恼地皱着眉头。终于脱了衣服,他重重地坐到床上,鄙夷地瞧着自己黄黄的、枯瘦的双腿,好象陷入了沉思。其实他不是在沉思,而是因为还得费力地抬起两条腿移上床而拖延一会儿时间。“啊,多费劲啊!快一些,这些苦差事快些结束吧,这样你们就会放过我了。”他想着。他紧闭嘴唇,费了很大的劲才躺下。但他刚一躺下,突然整个床都在他身下前后摆动起来,好像在沉重地喘着气,晃来晃去。每天晚上他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他睁开了刚刚闭上的双眼。
“真讨厌,不让人安静一会!”他好像对谁生气似的,嘴里嘟哝着。“是的,是的,很重要的事情,我又把重要的事情留到床上思考了。门闩?不是,这件事我已交待了。不是,好象跟客厅里的事有关。玛丽娅公爵小姐好像瞎扯了什么。杰萨利,这个傻瓜好像说了什么。口袋里有东西,想不起来了。”
“吉洪呀!咱们吃饭时说什么了?”
“说公爵,米哈伊尔……”
“行了,行了”老公爵用手拍了一下桌子:“是的,知道了,是安德烈公爵的信。玛丽娅公爵小姐读了。杰萨利说了维捷布斯克,我现在读一读。”
他让人把信从口袋拿来,把摆着柠檬水和螺旋形蜡烛的小桌移到床前,戴上眼镜读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在绿灯罩的微光下,他读完信后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