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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三部(第2页)

  他稍微欠起身,想绕过去,可是姑母正从艾伦背后把烟壶递过来了。艾伦向前弯下腰以便让开一下,面带微笑回头看了看。她和平素在晚会上那样,穿着一件时髦的袒胸露背的连衣裙,皮埃尔向来认为她的胸部像大理石那样又白又光滑,它现在离他的眼睛很近,所以他情不自禁地用他那双近视眼看清她那十分迷人的肩膀和颈项,并且离她的嘴唇很近,他只要略微弯下腰去,就可以碰到了。他闻到她身躯的热气、香水味,听到她呼吸时束腰发出窸窣的响声。他所看见的不是和她那件连衣裙合成一体的大理石般的俊美,他所看见的和所体察到的是她那仅仅散以衣腋的身体的迷人的姿色,他既然看见这一层,就不能去看别的了,就像骗局已被查明,我们不能再上当了。

  “您到现在还没发现我长得多么漂亮吗?”艾伦好像在说话。“您没发现我是一个女人吗?是的,我是一个女人,可以属于任何人,也可以属于您,”她的目光这样说。也就在这一瞬间,皮埃尔心中觉得,艾伦不仅能够,而且应当成为他的妻子,只能如此。

  在这个时候,他很确切地知道这一点,就像他和她正在教堂里举行婚礼似的。这件事应如何办理?何时办理?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好不好(他甚至感到,不知为什么这件事不好),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是要办理的。

  皮埃尔垂下眼睛,又抬起眼睛,心里重新想把她看作是一个相距遥远的,使他觉得陌生的美女,正如以前他每天看见的她那样,但是他现在已经不能这样办了。就像某人从前在雾霭中观看野蒿中的一株草,把它看作是一棵树,当他看清这株草以后,再也不能把它看作一棵树了。她和他太接近了。她已经在主宰着他。除开他自己的意志力的障碍以外,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

  “好的,我就把你们留在你们的角落里。我看见,你们在那里觉得蛮好。”可以听见安娜帕甫洛夫娜的说话声。

  皮埃尔很惊恐地回想起,他是否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他满面通红,向四周环顾。他似乎觉得,大家都像他那样,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当他走到那个大组的客人跟前时,安娜帕甫洛夫娜对他说道:“据说,您在装修您的彼得堡的住宅。”

  (这是实话:建筑师说,他正要办这件事,就连皮埃尔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装修他在彼得堡的一栋高大的住宅。)

  “这很好。可是您不要从瓦西里公爵家中迁走。有这样一个朋友是件好事。”她面带笑容对瓦西里公爵说。“这件事我略知一二。您说说看,是不是?可是您这么年轻。您所需要的是忠告。您不要生我的气,说我滥用了老太婆的权利。”她默不作声,就像妇女们平素在谈到自己的年龄之后,想等待什么似的,都不愿开口。

  “如果您结婚,那是另一回事。”她于是把他们的视线连接起来。皮埃尔不看艾伦,她也不看他。可是她和他的距离还是很近。他嘟哝了一句什么,脸也变得通红。

  皮埃尔回家以后,他久久地不能入睡,思索着出了什么事。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呢?没有出什么事。他所明白的只是,在儿时他就认识一个女人,关于这个女人,他漫不经心地说:“是的,很标志。”当别人对他说,艾伦是个美妙的女郎,他心里明了,这个女人可能属于他。

  “可是她很傻,我自己也说过她很傻,”他心中想道,“她使我产生的一种情感中含有某种鄙劣的应被取缔的东西。有人对我说,她的哥哥阿纳托利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他,他们之间有一整段恋爱史,正因为这件事阿纳托利才被逐出家门,伊波利特是她的哥哥,瓦西里公爵是她的父亲。这很不好。”他想,正当他这样发表议论的时候(这些议论还没有结束),他发觉自己在微笑,并且意识到,从前面的一系列议论中正在浮现出另一系列议论,他在想到她的渺小的同时,也幻想着她将成为他的妻子,她会爱他,她会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女人,他所想到和听到的有关她的情形可能是一派谎言。他又一次不把她视为瓦西里公爵的女儿,而他所看见的只是她那蔽以灰色连衣裙的躯体。“不对,为什么我脑海中从前没有这种想法呢?”他又对他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仿佛觉得,在这门婚事中含有一种卑劣的、违反自然的、不正直的东西。他回想起她从前所说的话、所持的观点,他们两人在一起时那些看见他们的人所说的话、所持的观点。他回想起安娜帕甫洛夫娜对他谈到住宅时所说的话、所持的观点,回想起瓦西里公爵和其他人所作的千万次的这类的暗示,他感到恐怖万分,他是否凭借什么把自己捆绑起来,去做一件显然是卑劣的、他理应不做的事。但是在他向自己表白这一决心时,从她的灵魂的另一面正浮现出她的整个女性美的形象。

  二

  1805年11月,瓦西里公爵要到四个省份去视察。他给自己布置了这项任务,目的是要顺便去看看他那撂荒了的领地。他带着儿子阿纳多利(在他的兵团的驻地),和他一道去拜见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目的是要儿子娶到这个有钱老头的女儿。但是在动身去办理这几件新事以前,瓦西里公爵务必要为皮埃尔处理一些事情。近来皮埃尔的确整天呆在家里,也就是呆在他所居住的瓦西里公爵的家中,消磨时光。艾伦在场的时候,他显得荒唐可笑、激动而愚蠢(热恋的人自然会露出这副样子),但是他还没有提出求婚。

  “这一切都很美妙,但是,任何事必有结局,”有一天早上,瓦西里公爵愁闷地叹息,喃喃自语地说,他意识到,皮埃尔欠他那么多情(得啦,愿基督保佑他!),但他在这件事情上处理得不十分好。“青春年少……轻浮……得啦,愿上帝保佑。”瓦西里公爵想了想,因为他待人和善而感到高兴。“必须、必须了结这件事。后天是艾伦的命名日,我得请客,如果他不懂得应该怎样应付,那就是我的责任。是的,我有责任。我是父亲啊!”

  安娜帕甫洛夫娜举办晚会之后,皮埃尔熬过了一个心情激动的不眠之夜,夜里他断定,娶艾伦为妻是一件不幸的事,他要避开艾伦,远走高飞,皮埃尔作出这一决定后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他没有从瓦西里公爵家里迁走,他很恐惧地感到,在人们的眼睛里,他和艾伦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地暧昧,他无论怎样都不能恢复他以前对她的看法,他也不能离开她,他觉得这将十分可怕,可是他应当把自己的命运和她联系起来。也许,他本可克制自己,但是瓦西里公爵家里几乎没有一天不举办晚会(以前他家里很少举行招待会),如果他不想使得大家扫兴,不想使得等候他的所有人失望,他就不得不出席晚会。瓦西里公爵在家时,他偶尔会从皮埃尔身边走过,拉着他的一只手,往下按,心不在焉地把他那刮得光光的布满皱纹的面颊伸给他亲吻,并且说:“明天见”,或者说:“来吃顿午饭,要不然我就看不见你了”,或者说:“我为你特地留在家里”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话。虽然瓦西里公爵为皮埃尔而特地留在家里(正如他所说的),但是他和他说不上两句话。皮埃尔觉得不能辜负他的期望。他每天都对自己说着同样的话:“总得了解她,弄个明白,她是个怎样的人?我以前出了差错,还是现在出了差错?不,她并不傻,不,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他有时自言自语地说。“她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蠢话。他少于言谈,可是她说的话总是言简意赅。她并不愚蠢。她过去、现在从来没有露过窘态。她真的不是坏女人啊!”他常常遇到和她交谈的机会,她每次都回答他的话:或者随便说句简短的话,表示她不感兴趣;或者报以沉默的笑意和眼神,极其明显地向皮埃尔显示她的优越性。她认为,同她的微笑相比,一切议论都是胡诌,她的看法是对的。

  她对他总是露出欢快而信赖的微笑,这是在他一人面前流露的微笑,比起她平素为美容而露出的纯朴微笑,含有更为深长的意味。皮埃尔知道,大家等待他说一句话,越过已知的界线,他也知道,他迟早要越过这条界线。可是一当他想到这可怕的步骤,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把他笼罩住了。在这一个半月当中,皮埃尔自己觉得越来越远地被拖进那个使他害怕的深渊。他曾千次地对自己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要有决心啊!难道我没有决心吗?”

  他想下定决心,但是他惊恐地感觉到,在这种场合下他竟缺乏他认为自己怀有、从前确实怀有的决心。他属于那些人之列,只有当那些人觉得自己完全纯洁的时候,他们才是强而有力的。他向安娜帕甫洛夫娜弯下腰来拿鼻烟壶时所体会到的那种渴望的感觉把他控制住了,从那天起,这种渴望造成了他的不自觉的愧悔之感,麻痹了他的决心。

  在艾伦命名日的那一天,在瓦西里公爵家吃晚饭的全是最亲近的小圈子里的人,正如公爵夫人所说的,是一些亲戚和朋友。所有这些亲戚和朋友都明白,这一天应当决定过命名日的人的命运。客人们正在吃晚饭。那个身材高大、从前长得俊俏而今仍然庄重的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在主人席上就坐。在她的两边坐着贵宾们——老将军和他的夫人以及安娜帕甫洛夫娜舍列尔;不太年老的贵宾们在餐桌末端就座,家里人也坐在那里作陪,皮埃尔和艾伦并排坐着。瓦西里公爵不吃晚饭,他在餐桌近旁踱步,时而挨近这个客人坐下,时而挨近那个客人坐下,心情很好。他漫不经心地对每个人说句动听的话,只有皮埃尔和艾伦除外,他好像没有发觉他们在出席晚宴似的。瓦西里公爵使大家活跃起来。烛光璀璨,银质器皿和水晶玻璃器皿、女人们的服装和将军们的金银肩章闪烁着光辉。身穿红色长衫的仆人穿梭似地走来走去。可以听见刀子、酒杯、餐盘碰击的响声,这张餐桌的周围有几伙人正在热烈地交谈。可以听见,在餐桌的一端,有个年老的宫廷高级侍从硬要一个年老的男爵夫人相信他怀有热爱她的诚心,她听后哈哈大笑。另一端,有人在叙述某个玛丽娅维克托罗夫娜遭受挫折的故事。靠近餐桌的中间,瓦西里公爵把听众聚集在他的身旁。他的嘴角上流露着诙谐的微笑,叙述最近一次(星期三)国务院会议的情形,在会议上彼得堡新任总督谢尔盖库兹米奇维亚济米季诺夫接到并宣读了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皇帝从军队中发布并转交给他的著称于当时的圣旨,皇帝在圣旨中告知谢尔盖库兹米奇:他从四面八方接到百姓效忠皇上的宣言,彼得堡的宣言使他格外高兴。他引以自豪的是,他荣幸地担任这样一个国家的元首,他要竭力而为,使自己无愧于国家。圣旨开头写的是:“谢尔盖库兹米奇!据各方传闻……”等等。

  “念到‘谢尔盖库兹米奇,’真的没有继续念下去吗?”

  一个女士问道。

  “是的,是的,一个字也没有多念,”瓦西里公爵一面发笑,一面回答。‘谢尔盖库兹米奇……据各方传闻。据各方传闻。谢尔盖库兹米奇……’可怜的维亚济米季诺夫无论怎样也没法念下去了。接连有几次他从头念起。但是一念到谢尔盖……就哽咽起来……库……兹米……奇,就眼泪长流……据各方传闻,语声就被哭声淹没了,他不能念下去了。又用手帕揩眼泪,又念‘谢尔盖库兹米奇,据各方传闻’,又眼泪长流……于是请别人把它念完。”

  “库兹米奇……据各方传闻……又眼泪长流……”有个什么人笑着重复这句话。

  “不要狠毒啊,”安娜帕甫洛夫娜从餐桌的另一头伸出一个指头,装出威吓的样子,说道,“我们的心地善良的维亚济米季洛夫,他是个挺好的人。”

  传来了一阵哄堂大笑。坐在贵宾席上的人们在各种不同的兴奋心情的影响下,看来都很愉快,只有皮埃尔和艾伦沉默不语,几乎在餐桌的末端并排坐着,这两个人勉强忍住,没有流露出与谢尔盖库兹米奇无关的喜洋洋的微笑,一种为他们自己的感情害羞的微笑。无论人们谈论什么,怎样发笑,无论人们怎样津津有味地喝莱茵葡萄洒、吃软炸肉、吃冰激凌、吃浇汁菜,无论人们的目光怎样避开这对恋人,好像对他们冷漠无情,不予理睬,但不知怎的,从偶尔投向他们的目光来看,却使客人感觉到,关于谢尔盖库兹米奇的笑话、哄笑和吃东西,——全是装模作样的,这帮人的注意力都贯注在皮埃尔和艾伦这对恋人身上。瓦西里公爵一面效法谢尔盖库兹米奇呜咽的样子,一面向女儿瞟了一眼,在他发笑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好像在说:“是的,是的,事事都很顺遂,今天一切都能解决。”安娜帕甫洛夫娜为心地善良的维亚济米季诺夫鸣不平,而向他做出威吓的姿势,这时她用闪闪发亮的眼睛望望皮埃尔,瓦西里公爵从她的目光中看出这是向他未来的女婿和女儿的幸福所表示的祝贺。年老的公爵夫人气忿地向她女儿瞥了一眼,愁闷地叹一口气,向邻坐的女客敬酒,这声叹息似乎是说:“是的,我亲爱的,如今我和您只有喝杯甜酒了;如今是这些年轻人大胆挑衅的幸福时刻。”那个外交官望着一对恋人的幸福面容,心里想道:“我所讲的都是些蠢话,仿佛这会使我很感兴趣似的。看,这就是幸福啊!”

  在把这群人一个个联系起来的那些琐碎、人为的趣味中,夹进了一对清秀而健康的男女青年互相倾心的纯朴的感情。这种人类的感情压倒了一切,支配着他们的虚伪的空谈。笑谑听来令人愁闷,新闻显得索然无味,热闹的景象原来是伪装的。不仅是他们,就连侍候饭桌的仆人仿佛也具有同样的感觉。他们入迷地望着美人儿艾伦和她那容光焕发的脸盘,望着皮埃尔那副红彤彤的、肥胖的、显得幸福而心神不定的面孔,以致于忘记侍候客人。一支支烛光仿佛也只凝聚在这两张幸福的脸上。

  皮埃尔觉得他自己是一切的中心,这种地位既使他高兴,又使他感到不自在。他处于一个埋头于某种事务的人的那种状态,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听不真切。他的心灵中只是有时意外地闪现出片断的思绪和现实的印象。

  “一切就这样完了吗!”他想道,“这一切都是怎样弄成的呢?真是太快了!我现在知道,不只是为了她一个人,也不是为了我一个人,而是为了大家,这件事情必然会实现。他们预料这件事必将出现,而且相信,这件事将能实现,所以我不能使他们失望。但是这件事将要怎样实现呢?我不知道,但它一定会实现!”皮埃尔想道,一面瞅着他眼睛旁边露出的她那光滑发亮的肩头。

  这时他忽然不知为什么变得害羞起来。他觉得不自在的是,他一个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在别人的眼中是个幸运的人,他的相貌长得丑陋,却成为占有艾伦的帕里斯。“想必这总是常有的事,应当这样做,”他安慰自己,“但是我为这件事做了什么呢?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是和瓦西里公爵一起从莫斯科启程的。当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后来我为什么没有在他家里居住?后来我和她一同打纸牌,替她拾起一个女式手提包,和她一道坐马车游玩。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实现的?你看他现在成了未婚夫坐在她身旁,听见,看见,觉察到她的亲近,她的呼吸,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优美。时而他忽然觉得,不是她,而是他自己长得异常俊美,所以人们才这样注视他,于是,他因为引起众人的惊奇而深感幸福,他挺起胸,昂起头,为自己的幸福而高兴。忽然他听到一种声音,熟悉的声音,这种声音又一次对他说着什么话。可是皮埃尔着了迷,因此不明了别人对他说的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你收到博尔孔斯基的信,”瓦西里公爵第三次重复地说,“我亲爱的,你是多么漫不经心啊。”

  瓦西里公爵微笑着,皮埃尔看见,大家都对他和艾伦微笑。“既然你们都知道,那也没有什么,”皮埃尔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实情,那又怎样呢?”他独自露出温顺而稚气的微笑,艾伦也面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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